高原百合

韩松落

有个外地女子嫁给了空军，跟着她的丈夫来到高原上生活，就在空军基地附近的农村小学教书，语文、数学，能教什么就教什么。这种身份，叫民办教师。

学校很穷，教室是平房，冬天生不起炉子，学生没有钱买作业本。她想，怎么办呢？那就种点东西卖钱吧，找一块荒地，跟村长打过招呼，春天一来，她就带着学生忙活起来，烧蒿草，平荒地，把土里的石头捡出去扔掉，凑钱买种子，播种，从远处拉水浇灌，拔野草，翻地，杀虫子。

她种百合，百合价贵，可以多卖些钱，可长起来也真慢，要三年。在等着百合成熟的前两年里，她就随时再种些别的东西，土豆、辣椒、茄子、西红柿，一茬一茬的，总能跟上趟，地是荒地，她爱种多少，爱把菜地扩多大，都可以。有时候索性把课堂也搬到地头上去，就讲农业知识。学生们欢天喜地地跟着，分成许多组，轮流去地里做活，算做勤工俭学。

土豆、辣椒、茄子、西红柿都成熟了，用板车拉着，全卖成了钱，后来百合也卖了钱。生炉子，盖新校舍，再后来，到这个学校上学的孩子可以不用交钱。农村里，在别人菜地里揪一段黄瓜、摘两棵辣子，不算什么，唯独学校的地，从来没有人下手。

她上了报纸，２０年前的报纸。２０年前的报纸，给了她一个整版，就讲她怎么带着孩子们种东西，怎么盖起了新房子，让学生上学不用交钱。２０年，这个城市不知有过多少跌宕与荒唐的故事。而就这段新闻，让人非常愿意想起来，时不时地，它就自己跳出来，像一簇小小的火苗，暖和那么一下子。

也许她没想那么多，而是那种想种点什么东西的本能喜悦驱使着她，让孩子们上学不用交钱，不过是这种喜悦的最终结果。她一定本能地喜欢看到种子变成翠绿的苗，在下雨天吸着雨水，每一天都长大一点，开花，结果，她一定在地头上站着，看得出神。报纸一定不会注意到这点，报纸只会说，她挑水挑到肩膀青肿，翻地翻到双手起泡，只因为心里有个伟大的念头在呼唤着她。她一定没有想这么多。

驱使着她的，一定还有凭借种植东西，把孩子们凝聚在一起的那种喜悦。每天期待着什么东西长成，推着板车一起走在去集市的路上，在灯下吵嚷着算一算账，孩子们一定当那是天大的事，而遇到这样天大的事的机会，一生中不常有，共同的劳动最能培植起一种质朴而且崇高的感情，就好像《死亡诗社》、《油煎青番茄》里那样。

我曾无数次从那个空军基地经过，２０年间无数次经过。基地隐藏在白杨树荫里，宽敞整洁，村庄也隐藏在白杨树荫里，宽宽的白土路从树荫里伸出来。附近的山头上，全是百合地，如果是七月，百合花像着了火一样，从山下烧到山头，他们的百合花地在哪里呢？那些被喜悦鼓励过的孩子后来都到哪里去了呢？

我想起《油煎青番茄》最后的那段旁白：“咖啡馆似乎是市镇的心脏。真不敢相信，一个小小的地方，可以维系这么多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