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一个好人

做一个好人

赵东方

一

    三月里的小雨没有温度，雨点掉在脖子里异常冰凉，北方的春天来的迟，再刮一点风，那是相当的冷。

烟雨蒙蒙，远山如黛，墓地空无一人。小李的妻子去世已经整整一周年，今天是妻子的祭日，他一个人来到妻子的墓碑前，墓碑在雨的洗礼下分外干净，妻子的名字“林妙妙”三个金色大字略有点褪色，看到妻子的名字，妻子的笑容马上浮现在眼前。他从怀中掏出一沓冥币，跪在湿漉漉的地上，他的眼泪在这一年中已经流干，他把纸钱点着，顺便从怀中拿出两盒京酱肉丝放在墓碑前，这是妻子生前最爱吃的，纸钱着了，火苗不太旺，烟很大，“咳、咳、咳……”小李被呛出两眼泪，干脆“嗷嗷嗷”地痛哭起来，如牛嚎。

小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，小李的衣服已基本湿透，小李哭了一会，累了，哭声渐渐停止，但心疼的要命。他从衣兜掏出一包香烟，抽出一支点着，拼命地吸了几口，烟雾在空气中弥漫，他干脆躺在妻子坟墓隆起的土堆上，土堆下面埋着自己深爱的妻子，他感觉妻子没有死，一年来，他一直觉得这只是一场噩梦。

小李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妙妙，那时自己刚刚大学毕业，找工作四处碰壁，在一个同学的推荐下，他来到山西晋酒厂，推销酒，当时妙妙已是酒厂销售部主任。小李第一天上班要见主任，小李蹑手蹑脚地敲了敲主任室的门，只听见一声清脆的：“请进。”小李走了进去，小李给主任深深鞠了一躬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叫李马刚，今天准备上班。”

主任“咯咯”地笑了起来，笑的特别好看，一只手捂着嘴，有种“犹抱琵琶半遮面”的感觉，一边笑一边说：“李马刚，立马干，司马光砸缸，李马缸砸光。这名字还算好记，这口才嘛！说实话，实在不咋地啊！结结巴巴是销售的大忌，一定要把腰杆挺直，说话干净利落，要自信。”

小李以为主任不会用他，急了，脸红着说：“给我这次机会吧！我肯定能卖很多酒。”

主任又是婉儿一笑，说：“我们这里不养闲人，不看广告看疗效，试用期一个月，一个月一百箱酒，卖出去留下，卖不出去卷铺盖走人。”

小李说：“我一定完成任务。”从主任办公室出来，他的头上流了好多的汗。心想，有这么一个漂亮的上司，拼了命也要完成任务。

他没想到卖酒有多难，晋酒刚刚起步，很多人都没有听过，一个陌生的酒，没有人敢喝。他走街串巷，起早贪黑，饭店、超市、小门市一家一家地推销，二十多天过去了，仅卖了二十多箱，眼看剩几天的时间了，他实在没有办法。于是，给身边的亲戚一个个打电话，这一招还算凑效，亲戚们为了帮助他买走三十多箱，但还有五十多箱，怎么办？家里父母很穷，帮不上一点忙，小李想到了妹妹，他给还没有大学毕业的妹妹打电话，看妹妹能否想点办法。妹妹听了哥哥的情况，说：“我向同学给你借点钱吧！最起码把这个月挺过去。”于是，妹妹问宿舍的舍友们借了一万元，总算完成了业绩，公司留下了他，小李也受到主任林妙妙的嘉奖，妙妙开心地说：“小伙子没想到啊！其他销售状元每月也不过八十多箱，你一下子完成一百箱的任务，了不起，人不可貌相，海水不可斗量，看来人的潜能真是无限的啊！”

后来，小李的销售越来越厉害，每个月都是厂里的销售冠军，林妙妙的奖金也水涨船高，再后来，他们就相爱了。代价是小李的妹妹欠下同学们足足有十几万，小李每次完不成任务，就让妹妹向同学们借，小李挣下的钱，又全部被女朋友妙妙保管。

经过五年的相恋，小李和妙妙终于结婚了，两人攒下的钱在省城交了首付房款，结婚时候又让妹妹想办法，妹妹又厚着老脸向几个闺蜜贷了十万，这些事小李一直瞒着妙妙，妹妹工作已经三年了，一直在为他还债，兼职好几份工作，身体也累垮了，小李感觉第一个对不起的是妹妹啊！

二

小李躺在墓堆上，思绪万千，雨点敲打着麻木的脸庞，他痛苦地想，这一切是不是报应啊？报应也冲着自己来，怎么会落到妻子身上？的确，自己非常自私，这些年对妹妹，对父母非常不好，让妹妹负债累累，对父母非打即骂。

记得和妙妙结婚的时候，妙妙父母非常不愿意，本来妙妙说父母不要彩礼，临近结婚，父母突然提出要八万八的彩礼，这可急坏了小李。小李回到家，和父母说了情况，父母愁眉不展，沉默不语。

父亲低声地说：“前些时买各种结婚用品，已经向所有亲戚借了两万，现在增出这么多，我是没有办法了。”

母亲说：“这是人家专门刁难啊！”

小李低着头，吃着一碗面条，嚼着嚼着把碗往地上一摔，说：“你俩真是无能的废物，一辈子咋就一分钱没有攒下啊！”

妹妹赶忙跳下地，给收拾破碗瓷片，一边收拾一边说：“哥你也别埋怨爸妈，办法总比困难多，车到山前必有路，父母供我们念书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
小李怒气冲冲地说：“不容易个屁，这么多年了，一分钱攒不下，真是两头懒驴。”

只听得“啪啪”两声，是父亲在打小李耳光，小李也不肯示弱，就和父亲撕打了起来。小李年轻气盛，父亲哪是他的对手，父亲没有几分钟就被小李打得戴上了“熊猫眼镜”，母亲拉架，也被小李打掉两颗前门牙，妹妹上来拉架，也被发疯似的哥哥从乳房上打了两拳，妹妹痛苦地把五官扭曲在一起，想哭又哭不出来，蹲在地下发出“呜呜呜”的凄惨叫声。母亲口里还在流着鲜血，赶忙过去扶妹妹，父亲坐在那里一个人抽打着自己的老脸，老泪纵横。

小李看着三个最亲的人被自己撂倒，摔门而去，母亲又怕小李有什么想不开，把闺女抱上炕，小跑去追儿子……

过了几天，妹妹向一个有钱的闺蜜又贷了十万高利贷，交给了哥哥，才算把这个婚结了。

两年后，生了儿子，可是生了儿子没几天，妻子就得了急性胰腺炎去世了，这一切来的太突然，让谁也无法接受。小李好不容易妻子、房子、车子、儿子都有了，生活的非常幸福，一下子又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，好端端的一个家，就这样破败了。父母照看着小李的儿子，小李一蹶不振，天天除了睡大觉就是抽烟喝酒，整个人快废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

雨依然下着，风也大了起来，雨点变成了雪花，打在脸上更加冰冷了，整个世界都没有一丝丝温度。他如一个多余的人苟延残喘地活着，他想到了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，他也好想和妻子一起闭眼，也化成蝴蝶，一起游山玩水，不在有痛苦，不在有思念。他也想到苏轼的“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，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。”他现在的心境就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。

他忽然感觉到死并不痛苦，生才是痛苦的。死去的人没有了知觉，没有了思想，变成了一抔黄土，多好。他大致算了一下自己欠的钱，妹妹估计是快三十万了，不出意外的话，估计还得十年还清，亲戚朋友还欠十万，实在不好意思，来生做牛做马再还吧！今天能在妻子墓前而死，也是一种解脱吧！三十五年浑浑噩噩，一事无成，对父母、妹妹非打即骂，现在还有刚刚一岁的儿子，自己偶尔看他一眼，感觉儿子比自己的命还苦，连母爱一点都没感觉到，母亲就离他而去。这个废物一般的爸爸也将死去，哎——你就自生自灭吧！他看了看刚刚拿上来的汽油，又习惯性地摸了摸打火机，都在，万事俱备只欠一把火。等明天，雨过天晴，再刮一点风，自己将永远不复存在了，父母也省去了安葬自己麻烦。哎……一声长叹划过苍穹，世界死气沉沉，没有一点生机。

“铃铃铃……”是手机的铃声，小李摸出手机，看了一眼显示屏，是老母亲的电话，他问：“喂，咋啦？”

“你儿子会叫爸爸啦！刚刚一个劲地叫，你听，现在又叫了……”母亲开心地说，小李把手机贴近耳朵，听到一个甜甜嫩嫩的声音：“爸——爸，爸——爸……”是儿子的声音，和妻子的声音一模一样，他把手机再次紧紧地贴在耳朵上，听到里面传来：“好好抚养儿子成人，别当懦夫，欠债还钱，对父母要孝顺，做一个好人。”是妻子妙妙的声音，是妻子妙妙的声音啊！小李一下子从坟堆上跳了起来，对着话筒喊：“妙妙，妙妙……你是妙妙吗？你在哪？你在哪？……”他把手机听筒紧紧地塞到耳朵口，听筒再次传来几声清脆的声音：“爸——爸，爸——爸……”

不知什么时候天晴了，空气也暖了起来，西边还有一道特别宽的彩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