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年的甜蜜
李晋成
在家乡五寨有个习俗,小年这天早上要用麻糖糊上灶王爷的嘴巴。起初我以为是用整块麻糖将神位的嘴全封上,以免他到天庭年度汇报时乱说,后来见母亲仅仅是用麻糖在灶头那张大红大绿的年画上沾一沾,或用手指先在麻糖上触一触然后轻轻地在神仙画像的嘴上抹一抹,或仅是象征性地在神位前供奉几块麻糖。我疑惑地问:“怎么不糊严?”母亲说:“糊严还能说话?”“就是怕他乱说呀!”母亲笑着说:“不是防灶马爷乱说,是甜一甜他的嘴,上去给咱们说好话,让玉帝照顾照顾咱家。”哦,我才明白糊灶王爷嘴的真正含义:不是不让说,而是让说甜话。
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,父母的嘴也像被麻糖糊了,甜蜜蜜的,多了祝福祈愿的话,如“小年过好了哇!”“年货备好了哇?”“今年这么多雪,开春肯定好墒土!”“糕里糖包得越多,日子越甜”等;我们再淘气,他们也不再责骂,不小心摔碎了杯器,大人还要补充说一句“碎碎(岁岁)平安”。所以,我们特别盼望小年,小年之后尽可放肆!
总记得,堂屋的柜子里锁着许多好吃的好玩的,有花生葵花籽黑枣,也有鞭炮麻雷礼花。我总要想尽办法偷点出来,最常用的方法是将柜盖撑起一道缝隙,将小手伸进去摸着什么拿什么,后来偶然发现柜盖能巧妙地从中间拉起而不破坏锁,这时我就可以看着满柜琳琅的年货各样选点儿,但决不敢拿太多,那样会被发现的。塞着满满两衣兜东西找到小伙伴,他们也刚得手,于是拿出来放在一起,我吃你的,你吃他的,他吃我的,好像别人家的总比自家的好吃,异样地香。吃好了,再去响炮,先把鞭炮一个一个地摘下来装兜里,点着黑香拿左手里,右手捏一只小炮在香火头上颤颤抖抖地一触,见稔子哧溜冒出火花青烟,赶快扔向远方,啪地一声脆响,响出今年的年味儿;边走边响,噼噼啪啪,火药味浓了,年味更浓了。有时,永强会给想些馊主意,比如将小鞭炮插在雪里,嘭——,炸得雪沫飞溅,炸出了礼花的感觉。一次,他竟然将炮插在还未冻结实的牛粪上,我们来不及跑远,乒——,几个人背了满脊骨的牛屎,一脸愁容,怎敢回家?过年的衣服是母亲省吃俭用从一年的生活中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一入冬瞅几次赶集的机会选回布料,量了我们的身体,裁剪出衣身裤腿衣袖,然后便蹬开缝纫机喳喳喳地缝起来,边缝边啍着道情的小曲儿,好像要把这曲子也缝进那一道道细密的针线中。这时,我往往很安静地爬在缝纫机的侧面盯着针脚,看它在新裁的布料上轻捷的行走,当线被拉断时,我可以帮妈妈穿一穿,但我总比不上母亲灵巧,笨拙地穿了一次又一次,母亲耐心地看着、等着,直到我穿上去,她脸上却露出了微笑。现在我可否有耐心为母亲选一件合身的衣裤?母亲缝好衣服后,我们轮着试,合身了,她高兴地说:“好了,脱下来吧,等过年穿!”若不展脱如袖底或裤裆抽有褶皱,母亲不满意,还要拆开重缝。为了我们姐弟三人的衣服她足足得忙一个腊月,熬三十个晚上,怎是一块麻糖能糊住的?即使母亲嘴上真糊十块麻糖我也不敢回去,于是就在村里村外继续疯玩,希望背上的污秽冻掉了看不清楚,一直到夜深了人静了,再也没有不回家的理由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跑回家,一进大门比往常高八度地叫声:“妈——”,心里好希望她去了西紫寨姥娘舅舅家,但堂屋的灯应声亮了。我急匆匆地跑进去,一入里屋跳上炕便脱外套,而且会叠得比较整齐地放在炕尾被脚,似乎是告诉母亲我特别爱护新衣服,然后钻进被子里。第二天,母亲拿来旧衣服让我穿上,说新衣服再洗一洗误不了大年三十穿。我羞愧地低下头,决心再不听永强的馊主意了。
但一玩起来又忘乎所以了。这天,我们想试验鞭炮的威力到底有多大,于是先把炮填树孔里,炸不开树身;再夹在干枯的榆树皮下,竟将树皮掀飞了,看来威力也不小!恰巧,另一位伙伴偷出几块麻糖,我们就想看能否将麻糖炸开?先用钉子在麻糖上锥个小孔,把炮底塞进去,嘭——,炮飞了,糖依然如故,只是多了一块黑斑。我们用袖口擦一擦,在石头上用劲一敲,麻糖碎成了大小不等的六七块,几块麻糖隆成一小堆,我们一口一块捏着吃起来。麻糖嚼在嘴里特有粘性,而且越嚼越粘牙,越嚼粘劲儿越足,似乎要把牙粘起来,我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合,觉得劲儿弱了、小了才快速地嚼起来,这时麻糖已溶成糊状,渗在齿缝舌下,甜甜得涎水都能从嘴角边挤出来。等到嘴里的麻糖完全下肚,张嘴呵口气,别人能闻到一股清淡悠远的甜香,真是唇齿留香,怪不得祖先教我们用麻糖糊灶王爷嘴巴。灶王爷吃上如此的美味,站在灵霄宝殿上一张嘴,口吞甜香,氤氲满堂,玉帝一定熏熏然,醉了!为了每年都能闻此甜香,他一定会护佑人间五谷丰登,因为麻糖是小米熬制的。我再一次迷醉于祖先瑰丽的想象与深情祈福中了,有祖祖辈辈的积淀的祈愿,小年安能不甜?
腊月二十三,又是一年小年时,看着街头小贩平板车上一块一块糕点大小的麻糖,朋友,你可知他甜了人间,甜了天庭,甜了我与伙伴们的整个童年!